【專文論述】下時天|林怡君個展 。 把時間摺成雨水 |文-張禮豪

「然而存在,存在就是幸福。存在,是化身為一座噴泉;石盆之中,整個宇宙就像是一陣溫暖的雨落下。」(Mais être, être est bonheur. Être : se transformer en fontaine, vasque de pierre dans laquelle l’univers descend comme une pluie tiède.) ──米蘭‧昆德拉《不朽》

所謂的不朽之所以能夠存在,實乃奠基在不可避免一步步走向殘破、敗壞與死亡的肉體之外,被你我以記憶名之的剩餘總和。有趣的是,記憶看起來如此栩栩如生,經常會讓人們誤以為只要將之分門別類、妥善地放置到腦中的角落與隙縫中,它們就會一直靜靜待著動也不動。然而,在不斷流逝的時間裡,我們往往會不自覺地重新塑造、解釋,甚至會把原有的結構與形式全然拆解重建,凝聚為更加立體的想像與情感,不斷繁衍流傳下去。

這次,林怡君替她在未藝術的個展取名為:「下時天」。在跨度五年創作週期的十數件作品中,除了流露出一貫的詩性特質,多少也可見到她對於時間此一饒富雋永趣味之主題的濃厚興趣。她把時間,或者說生命中一些特殊的記憶節點假想為雨水,在多數晴空朗朗的日子裡並不為人所知悉,卻經常在不經意的情況下滴落。如是一滴疊上一滴,有疏有密地,而原本串連成珠的樣態在撞擊到凹凸不平的地面、高低建物的屋簷,乃至於身軀嬌小、疾飛而過的輕燕等不同事物的剎那,迸散流變成映照出絢爛炫目的色彩與形狀,任她遮蔽、覆蓋、揭開、折疊又交錯重複,最後以畫筆一一剪輯到畫布裡頭,封存了其對於發生在自身周遭諸多情事不假思索的直覺洞察。

最初,從紅白相間的洋傘、自窗櫺望出的無人街頭等,還若隱若現地透露出某些空間場景與敘事推演的線索;到了晚近的幾件新作,她更刻意讓油彩流淌在由幾何形狀所組成的畫面之上,再以畫刀有力地勾寫出猶如馬諦斯(Henri Matisse)巧手剪裁的花草等線條或符號,讓原本被離心力拉扯飛舞到四周邊角的創作元素,得以聚攏成一座座字眼模糊、語意曖昧卻生機勃勃的歧路花園。觀者遊走在其中,固然並非一頭闖入難以順利脫身的迷宮,卻也不易挖掘到關於任何個人私密的描繪。僅有的幾件截去一角的作品尤其引人注意,在畫面以外殘缺的空白似乎是在替她刻意隱藏稍有不慎而遺忘的故事細節。縱然乍看之下彷彿旋繞的萬花筒一般繽紛而豐富,卻也在同時提醒著觀者,眼前所見不過是搖擺在虛幻與更加虛幻之間再弔詭不過的真實想像。

由此,也恰巧提供了通往思考時間與記憶之本質的諸多路徑,觀者大可隨心所欲地向前放膽走去,採擷到各自欣賞的片刻美好。縱然口袋裡忘了帶上幾枚硬幣,只要由衷將視線拋入由時間斷片所構築的噴泉裡面,一旦陽光以適當的斜角射來,我們就能看見,並且聽到七色彩虹降臨池中的輕巧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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